米莎专访:跳脱传统,以山河的灵魂吟唱出魔幻写实的新客语音乐

米莎专访:跳脱传统,以山河的灵魂吟唱出魔幻写实的新客语音乐

在2020年金曲奖里,除了主流华语音乐之外,我们能见到传统方言音乐逐渐抬头,不仅阿爆将原住民语言结合流行曲风大放异彩,米莎以魔幻写实风格为主轴,探索生命与存在哲学的客语专辑《戆仔船》(愚人船The Ship of Fools),获得最佳客语专辑奖及最佳客语歌手奖两项大奖,更让许多人张开眼睛,重新认识客语音乐超脱传统形象的新可能。

同时,米莎的《戆仔船》及〈1984〉两张作品,也在本届金音奖中入围了最佳专辑奖、最佳创作歌手奖、最佳民谣专辑奖四大奖项,在今晚颁奖典礼前夕,米莎特地接受了Bandwagon专访,分享她的故事与在音乐旅途中的心路历程。

 

米莎小档案

米莎,本名温尹嫦,台湾苗栗人,是台湾创作歌手、主持人。音乐作品大多以四县腔客语呈现,风格写实而多变化,富含对童年、生活、环境、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敏锐观察,与深厚的土地情怀。曾以乐团「米莎x地下河」(Misa x Underground stream)形式发行专辑。

 

Q. 生长在客闽融合的家庭,加上幼年的多次迁徙,造成了妳在音乐上的怎样的影响?

童年屡屡搬家的经验,与我自己后来的流动经验几乎像是种宿命或遗传,我十六岁离家独自生活,一直过了十六年才又搬回北部家乡与家人的附近,河流与漂流感因此成为我作品中很重要的意象。

闽客混血这件事,我是后来时常感觉到"客家国"这种现象时,才特别自我提醒,台湾本就是一个混血的岛屿,有时过分强调族群之间的区分似乎不必要,在创作上或许因此让我总是特别想打破各种疆界(区隔/束缚)。

Q. 开始创作的契机为何?  

开始创作是因为大学时与朋友组乐团,不想一直唱cover歌曲,于是约好每个人都交歌曲,我写的第一首是华语歌,因为大家同为普通大学生,以华语为常用语言的生活经验太过相仿,于是做出来的作品依稀彷佛、面容模糊,没有自己的个性,令我非常沮丧。

后来在校园民歌赛听见创作组的一位台文系学长唱用闽南语创作的作品,惊讶原来可以有如此生猛有力的表达方式,才开始客语创作的尝试。

 

Q. 创作灵感大多来自于哪里? 创作最常得到的评价是什么?

灵感来自于剧场与文学。得到最多的评价是有画面感、魔幻、像诗、风格多变、不像印象中的客家歌。

 

Q. 对你来说创作最困难跟最有趣的部份是什么?

最困难之处是我讨厌创作的过程,太辛苦太累了,作为创作者,要让自己化身为很好的工具与通道,需要平时很多的努力和锻炼(阅读/运动/练习与聆听等等),写作品的期间,各种上天入地寻找妥切意象的过程非常辛苦,创作《百夜生》的期间,一个人闭关家中11天完成11首作品,那期间我瘦了2公斤、每天晚上爬上床身体都是疼痛的,创作太辛苦了!

有趣的部分是捕捉到美丽的意象与画面时,用文字与旋律一步一步构筑出故事,决定句子如何摆置、怎么说,看着歌曲成形诞生,像是声音的建筑师。

*米莎就学时期曾念过建筑学系

Q. 传统客语音乐跟新客语音乐有何差异?如何定义自己的音乐作品?

传统大致上是三大调与各式小调的领域,结构、唱法、唱腔有比较固定的样貌,新的客语音乐相对较无限制,风格也更为多样。

我的音乐作品是"以客语为工具所创作的歌",魔幻写实为主要文学风格,音乐上各种曲风都有可能。

 

Q. 妳认为自己的特色是什么? 从台南搬回故乡,生活与充实自己的方式为何?

我的特色是在创作上愿意尝试各种新的可能,总是试图打破或跨越边界,把不同领域的东西都拉进自己的音乐里。

生活方式其实住在哪里似乎都没有很大的区别,遛狗、散步、运动、煮饭、远足(旅行)、爬山,十分平常的日常。充实自己的方式主要是看各类演出与阅读。

 

Q. 是否有崇拜或想成为的偶像? 为什么?

想成为像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那样的创作者,他的作品没有疆界,充满各种可能性,魔幻写实、隐喻、诗意、黑色幽默、举重若轻,从题材到各种表现手法总是让人惊喜,既是文学又是宇宙哲学。

 

Q. 对自己在音乐这条路上,有怎样期许? 希望成为听众心中怎样的存在?

我希望能做出"不只是客语音乐"的音乐,希望能让非客语族群因为受到音乐的吸引,自然而然亲近所谓的"客语音乐",语言就只是个工具而已,任何一种语言的作品,只要是好作品,任何人都可以聆听的。

同时因为对心理学与人类学的兴趣,希望继续做出主题有趣、让人享受的作品。

 

Q. 客语音乐发展不易,有想过放弃吗? 家人对妳的决定从极力反对到现在有怎样的改变吗?

没有想过放弃。在台湾社会要饿死还真的没那么容易,我认为自己是极幸运的人,走上方言音乐的创作像是一种恋人互相选择的结果,刚好找到一件我可以做,而且做得还不错的事,我认为我与音乐是互相喜欢的。家人由原来的陌生不解到看我走得快乐且坚持,而能接受进而支持,对我来说也是幸运的一环。

 

Q. 为何会找日本音乐人合作《戆仔船》这张专辑? 有怎样的契机与原因? 与以往专辑的差异?

2012年因为录制童谣专辑,开始有了与几位日本乐手合作的机会,几年下来我们成为好朋友,也是互相欣赏的音乐伙伴。东京中央线的三位乐手除了精湛的演奏技巧,也在个人创作上各具特色,我特别欣赏此次专辑共同制作人早川彻的音乐表达与音乐性格,那像是我向往的没有边界的宇宙,因此去年开始制作专辑时,就决定邀请他来当共同制作人。

相较以往,此次合作的乐手们更为成熟,合作起来更为轻松,也更能超发挥,我的作品在这样的演绎之下更添聆听性,这让音乐变得更加迷人、清晰。

Q. 专辑制作过程中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第一次在录音室里把自己唱哭了,是专辑的序曲〈桃花醒〉。录制这张专辑的时候算是低潮期,〈桃花醒〉这首该是春天感觉的歌我总是唱成秋天的模样,因为是与乐手们同步录音,其实除了我之外的每个人都演奏得非常棒,但乐手们知道我的踌躇,愿意陪着我再尝试一次,就那一次,我歌词还没唱完就知道自己唱对了,感觉到Ken吉他中的诚挚与Toru钢琴里的温柔, 发现自己支离破碎的同时还能相信并在自己里头找到新生的力量,music save my life again(这句我实在无法用华文说)。后来有些听歌的朋友跟我说,这首短短的歌给他们力量,这是让我非常开心的事。

 

Q. 为何会从「米莎x地下河」回归到个人?

其实没有回归个人,应该说一直都是同样的做音乐的模式,我完成歌曲的概念与创作,再邀请乐手们一起参与编曲与录音,可以说我们的运作方式,乐手都是后端才加入的,不太像"乐团"的运作模式。当初以乐团名义出现,是为了写文化部的乐团录音补助案。

 

Q. 对妳来说哪张专辑或歌曲最能代表妳自己?

每张专辑、每首歌曲都可以代表某一个时期的自己。如果要说现在的话,应该是新的专辑最贴近现在的我,最有代表性的歌曲也是每天都在改变,此时此刻的话我会说是"跟我来,我知道船停靠的岸"这首歌,一种"跟我来、我们去展开未知旅程"这样的情调,就是我透过音乐创作搭起与社会大众间的桥梁之际,想扮演的角色。

 

Q. 回归个人后的首张专辑就得到金曲奖多项大奖后,对生活或想法有怎样的改变吗? 

奖金可以拿去还部分专辑制作的贷款,非常开心!! 生活方面没有太大的改变,我还是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演出邀约稍微多了一些,更忙碌了点,奔波的部份有点辛苦,我努力在工作与生活(喜欢的爬山与放懒)之间找到新的平衡,感谢工作伙伴们(特别是经纪人Thomas)给我很大的支持与支持。

 

Q. 妳对金音奖的期待?

哈,非常想得奖!! 不管是金曲奖还是金音奖,得奖不只是我个人,更是对我的工作伙伴们、一路支持我的听众或家人朋友们的肯定。

 

Q. 之后的音乐或演出计划? 有没有想合作或想尝试的事情?

希望明年可以顺利发行新专辑,目前有想法在酝酿中(每次都是新专辑的录音期间就会有下一张专辑要做什么的想法),下一张想做更大也更有趣的主题,我要从历史事件里头寻找"人类历史总是宿命地重复自身,像是种轮回"这样的证明,人在面对巨大宿命的同时,除了渺小与徒劳(荒谬/黑色幽默),时常会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我想把这样迷人的东西带给大家。我给自己设定的挑战是,来写情歌!! 我过去情歌写得很少,我想试试有没有可能用情歌的方式来讲述每一个我想讲述的东西。

另外2021年还想做些影像,具体会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会是有趣好玩的东西。一定要有趣,不有趣就不想做了。

*米莎目前有主持客语生活类型节目《老派美学的约会》

 

能从访谈之中发现,米莎不仅是一位音乐人,更接近为一位哲学思考家,她用极简的生活方式,探讨着生命的意义,或许有些人会觉得不切实际,太过理想,但生活的艺术就来自点滴之间。

也如同许多人对客语音乐依旧维持着传统的刻板印象,但米莎的歌声就带领着你离开城市,回到乡野中的河流,涓涓缓缓流淌入心中,与生命融合,令人不经意地想起故乡与童年,跨越了语言的隔阂,一如她的人生,不只是套用民谣的公式,而是让音乐回归本质,成为音乐的骨架及灵魂。